独家对话《我最后的家宴》导演:对印尼华人,要直面历史,而非粉饰太平
来源:观察者网
2026-06-19 21:01
4、作为一名非华裔导演,您在创作这个充满历史和国家创伤的华裔家庭故事时,遇到了哪些挑战?
伊斯梅尔·巴斯贝斯:最开始很顾虑,担心自己没有华人血统,拍摄这个题材是否合适。这个题材分量很重,我也担心自己无法做好,而且我对印尼华裔家庭的生活也不够了解。
可机会摆在眼前时,(我反问我自己):我能做些什么?历经苦难的华裔家庭,把他们的故事讲出来是非常重要的,他们也需要发出自己的声音。我相信我还是能够讲好这个故事的。
与此同时,我也一直在思考,我能给我的孩子留下什么、树立怎样的榜样,难道仅仅只是一部电影吗?并不是,我想要借影片传递更深层次的东西。
在这个过程中,我也遭到一些华人的质疑:他不是华人导演,他能拍好吗?
影片完成后,我希望更多观众走进影院,去了解我想传达的内容。除此之外,电影也想表达:我们都会害怕,会有恐惧的东西,比如说来自社会的恐惧,而我们要学着直面恐惧,一起努力,勇敢起来。
我今天非常高兴,很感谢影片能够入围上影节,能与(中国)国内观众见面,真的太幸运了。未来我也希望影片可以发行到马来西亚等华人聚居的地区,让印尼华人的声音被更多人听见,让大家通过电影进行更多交流。
5、影片改编自一本小说,在描述印尼华人社群时,再现了1960年、1970年、1998年,及2018年四个截然不同的时代,为什么选择了这几个特殊的年份?如何表现历史的复杂性?
伊斯梅尔·巴斯贝斯:我挑选的四个历史阶段,都是较为沉重的时代阶段。这类题材的影片还是很少见的。我不想选取很大众化、受众容易接受的通俗题材,希望借助这部电影,探寻族群之间求同存异的相处方式。
我认为,影片选取的四个年代,只是四个叙事切口;片中的华人家庭也只是叙事载体,拍摄这个家庭的故事并非最终目的,而是以固定家庭、时代变迁为创作抓手。
我想表达的是,我们不应该粉饰太平,而是应该通过讲述这样的故事,让人们、印尼的年轻人,比如说带着孩子走进电影院,知道当时曾经发生过什么,大家都能够讨论得起来,都有所了解。而不是说拍摄一些流于表面、毫无深度的合家欢似的故事。
我希望大家都走进电影院,不管什么年代的人,年轻人也好,还是年纪大的人,当他们谈起60年代、 70年代,他们都知道当时发生过什么。最终目的其实是为了让大家在找到人与人之间的共同性。
印尼是一个一万多座岛屿组成的国家,它的文化是非常多元的,包括饮食、歌舞和喜好,它其实都有很大的差别。我希望大家能通过这部电影,在交流中将不同都融入到一个和谐的大环境中。
这次得知在上影节的票房表现很好,我非常开心。我也相信可以通过这个机会,即便影片探讨的历史很沉重,仍能让更多的年轻观众从历史中了解我们今天的生活。
影片海报与原著小说
6、你是如何串联起四个时代的?有没有印象最深的一场戏?
伊斯梅尔·巴斯贝斯: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第一段,也就是60年代的戏份,我将这一段命名为“船上的人”。他们(华人)的先祖当年就是乘船远赴印尼,可以想象一下,在这个过程中,他们会经历多少艰难困苦,途中还要面对文化差异带来的心理压力,甚至他们都不一定能平安抵达印尼。所以整个这段旅程,对于这些祖辈而言,是万分艰难的。
这场戏里,我着重刻画了一个父亲的形象:父亲是全家的顶梁柱,扛起支撑家庭的重担,吃苦耐劳,甘愿为家人承受万般艰辛。这一幕总能让我想起我的爷爷,当年我的爷爷也是为了养家远赴异乡,历经无数磨难,看到这段剧情,我总会回望自己家族的过往。
我觉得,日常生活里人们总是容易遗忘过往,遗忘曾经受过的苦难。可人的一生,总会遭遇各式各样的挑战。身为历经苦难的先祖后代,先辈留下的精神与过往,我们不该遗忘。
同时我拍摄这部电影,是想把它当作一条文化沟通的通路,而不是涉及政治的。
7、饰演老年男主角的演员Ferry Salim在社交媒体上写道,让他深受触动的是,这部影片的制片人和导演都不是华裔,但恰恰是他们站出来呼吁,“华裔的故事应该被铭记,因为华裔是印尼国家多元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”看到演员这番感慨,您内心有怎样的感触?
伊斯梅尔·巴斯贝斯:片中饰演老年男主角的演员,其实本人性格是比较严肃的。我平时会用印尼语里管他叫大哥,这是一种比较亲近的叫法。我也和他深入聊过这部影片,影片表面讲述印尼华人的故事,实际上我们希望能够对外输出,让更多的华人能够看到。
所以作为华裔演员,他应当拥有自信,相信这段故事值得诉说、值得被世人看见。而我作为导演,职责就是帮助华人说出他们自己的故事。这次影片来到上海参展,可惜的是这位演员没能同行,没法亲眼见证这里的一切。
我能感受到这位演员十分笃定,相信这部电影可以实现我们最初的创作初衷,也期待影片能带来更多后续机会。听完这位演员的想法,我心里特别欣慰,感觉我们一路以来的付出得到了认可。
左一为饰演老年Encek的演员Ferry Salim
8、在故事里,男主角没有自己的名字,而是被称为Encek,这是一个由闽南语衍生而来、形容年长男性的印尼语。为何不给他取个名字?还是有意想让这个称呼成为一种象征,去代表那一代华人的集体缩影吗?
伊斯梅尔·巴斯贝斯:我是这么考虑的,原著小说里的人物原本就没有名字,我们特意选用十分普通生活化的名字,就是为了让每位观众看完影片,都觉得这个角色格外亲切,仿佛身边认识的普通人。
一般说起印尼,大家通常都会默认首都雅加达是它的中心,可我这次把故事背景选在了一座普通小镇。这个故事它只是发生在一个华人家庭吗?不是的,它其实是发生在千千万万个类似的华人身上的。所以我们才想用这种随处可见、人人都耳熟能详的名字,观众观影时很容易联想到自己身边曾相识的某个人。
我小时候上学,书本里的主角也会用这类大众化名字,时隔多年再提起,依旧印象深刻,因为角色足够贴近生活、足够熟悉。我们做这样的设计,也是希望观众能拥有相同的代入感。
我希望借着这种方式,拉近观众和片中人物的距离,让大家以更包容开阔的心态接纳这个故事。如果观众看完影片,能和我生出一样的感触,那我拍摄这部电影的初衷,就算实现了。
9、和原著的名字不同,影片命名为《我最后的家宴》。我还想谈谈“家宴”这个主题,因为“家宴”在华人文化里是团圆与和解的象征,选择这个作为影片的题眼,想传递给观众的是什么?
伊斯梅尔·巴斯贝斯:影片片名和原著小说名字确实不一样,我们想要选取一个更贴合华人文化的片名。除此之外,家宴、家庭聚餐这类形式,不只是在中国、对华人十分重要,在整个亚洲范围内,家宴都是十分重要的文化形式。所以我觉得,与其选用一个博人眼球的片名,不如选择贴近大众生活的名字,让观众觉得和自身生活息息相关。
在印尼,当地华人大多不信伊斯兰教,很多人信奉基督教、天主教、佛教等,大家信仰不同、文化也有差异。但我相信,不管差异如何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时,心底的幸福感、愉悦感与归属感,都是一样的。
我希望观众观看这部电影时,能从中看见自己的生活:或许看完影片,我会想要回家和家人一起吃饭,回望自己一路走来的初心,甚至亲手做一桌家宴之类的。所以相比于取一个更吸睛的片名,这可能才是我更想要达成的效果。
10、之前接受采访时,你说希望观众能从这部影片中获得“打破循环的勇气”,为什么会这么说?所谓“循环”指的是什么?
伊斯梅尔·巴斯贝斯:是这样,之前我是在谈论为何拍摄电影的时候说的这句话。放在这部电影里的话,“循环”就指的是华人一代代承受的磨难,可能是生计、钱财或是其他方方面面带来的苦楚。我觉得身为导演、一名创作者,我是不是应该打破其中的一些桎梏。
在我看来,这种循环不只是电影里的故事,现实生活里也以各种细微的形式存在。比起单纯应付眼前细碎的难处,我们更需要跳出固有的陈旧思维。
在我的影片当中,我为什么要拍摄这些内容?我认为我们不能说谎,我们应该把这些事实表达出来。确实在过去、在现在、包括在未来,可能这种不公平的现象还会一直存在的。就像荷兰殖民时代,印尼民众也曾承受诸多不公。
所以,你是华人,我是印尼人,我们是有不同,但我们不应该把生活看得如此狭隘,我们应该从中寻找相似之处。我们应当接纳华人,而非疏远他们,不用带有区分意味的标签称呼他们,让华人真正成为印尼社会、这个国家平等的一份子,这也是我一直努力的目标。
我也希望年轻人看完影片能有所触动、积攒勇气。往后大家依旧会遭遇不公,但要敢于直面,这也是我坚持拍片想传递的力量。
最后我还想补充,以往我们总抵触、猜忌其他的文化,但其实我们现在要停止这样做,应该主动和不同文化对话、去了解。实际上从政治层面来讲,政治家正是利用了我们对其他文化的误解或者是不了解,来分化我们,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应该是打破这种壁垒,让各种文化交流起来。
印尼不只有华人,还有众多其他民族,各族之间常会因互不了解产生矛盾摩擦,所以我们更要主动破除壁垒,促成不同文化之间的沟通与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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