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加坡导演陈哲艺:我们大多是下南洋的后代,对《给阿嬷的情书》肯定感情很深

来源:观察者网

2026-06-23 16:55

问:现在是短视频和流媒体特别发达的时代,拿着手机也能拍短片。如果一个年轻人真的想把拍电影当成职业,基于您的经验,您最想给他们的避坑建议是什么?

陈哲艺:我是觉得,现在大家都很关注短视频、AI,担心很多工作、岗位会被取代,但我一点都不害怕,我反倒愿意迎接AI时代,我认为AI时代本质是属于创作者的时代。

现在很多短视频都在照搬抄袭,看到别人的梗、固定套路就反复复用,连台词都直接抄。包括AI,生成内容依托的也都是人类过往产出的素材,同质化复制现象特别严重。

可只要你拥有独立观点、创作方向和专属个人作者风格,就很难被替代。现在海量短视频内容高度趋同,如果你能用最诚恳、极具个人化的视角去挖掘人性、拍摄画面、讲述故事、撰写台词,你的作品自然会脱颖而出,你会被看到。

很多人觉得当下行业环境是最坏的时代,我却认为这是最好的、独属于创作者的时代。套路化、模板化的类型内容极易复制抄袭,但AI或是其他人,永远复刻不出我的电影。哪怕只是一个空镜头、一场戏的情绪表达,都带着独属于我的叙事质感、观察视角与镜头节奏。别人或许会用碎片化、快节奏的方式草草带过画面,而我愿意放慢节奏细腻捕捉情绪,这份独特性无法被取代。

所以我就觉得,去捍卫自我,去保护自己的灵魂,在这个时代是最重要的,而不是一窝蜂地去跟着潮流。

问:您之前在中国大陆创作了电影《燃冬》,也一度将创作与活动重点放在了大陆。最近您又回到新加坡拍摄了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。想请问您在大陆跟新加坡创作中有什么不同?

陈哲艺:我觉得两地拍戏差别最直观的一点,就是中国剧组规模很大。当初拍《燃冬》时,我第一次看到剧组名单,列出来大概200个人,我实在不习惯现场有这么多人。我就说我不习惯有那么多人在现场。之后我就跟制片方沟通精简人员,最后只砍到110个人。但是合作的很多演员到片场都感慨,“哇,这个剧组好小。”(国内)人比较多,当然我感觉可能速度、效率也很快。

但是其实不变的地方是,我觉得创作还是一样,你每天还是摆着那个镜头,捕捉那个情感,跟演员讲戏。作为一个创作者,一个导演,每天都有同样的创作焦虑,我觉得这个是不变的。

我在新加坡成长,在中国拍片,也去欧洲拍过电影,这么多年创作每一部作品,我都试着打破固有的创作思路,做出创新,我不希望一直在重复自己。我也十分期待日后再来中国拍戏,这里有非常优秀的幕后主创,还有不少我一直想要合作的演员。

问:您的电影会有一个共通的母题,就是萍水相逢的一些人之间的短暂交汇。那这次《我们不是陌生人》给我的感觉是,我会觉得没有以前的电影那么压抑了,会更温柔一点、乐观一点,是心态上有所转变吗?

陈哲艺:我觉得这是件好事。写完剧本之后,我跟所有主创还有演员都说,拍了这么多年电影,拍片过程其实挺痛苦的,我不想每一部作品都给观众留下心里又酸又痛的那种感受。我的电影虽然情感上很饱满,但是总会让人感觉说沉重、压抑。

这几年我跑过不少电影节,看过很多社会题材影片,大多聚焦底层人群遭受剥削、生活困顿,整体色调十分灰暗。看到结尾,有点像掐着你的脖子,让你感受到非常的无奈,不止无奈,无望。

我希望找到人世间的美好。我跟剧组的所有同仁们说,要从角色身上发掘闪光点。我也想说,为什么每天努力工作的那些基层人们,就不能享受到浪漫、爱情、美好。当然他们也会受到他们的挫折,也会有自己的失落,但我希望找到这个美好。

(你会不会觉得。亚洲,尤其是像新加坡啊,或者是中日韩,东亚三国,有一种“人上人”的系统啊,大家都要一直要卷的这种状态。)

在外人眼里看新加坡,大多只看得见富裕光鲜的一面,不少朋友都会问我,新加坡人是不是都很有钱。大家看到的都是表面:城市整洁、办事高效、薪资可观、居住条件舒适。如果你仔细去看,新加坡的穷跟其他发展中国家的穷又不一样。

这座城市生活成本极高,普通人一辈子拼命劳作,为糊口不停为国家、社会、公司消耗自己,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停下来放空、思考,也没有机会喘息。体量更大的国家,至少你还可以跑的出去,可以找个地方躺一下,可在新加坡,躺也躺不平,新加坡人其实压力是很大。

新加坡面积不大嘛,它有点像香港那样,很多高楼,所以你看人挤人,没有空间跟时间去沉淀,或者去整顿自己。我觉得,当然亚洲社会,东亚社会都是这样,但是我毕竟是新加坡人,所以我把焦点就放在新加坡。

新潮观鱼:正好我也想聊一下新加坡。您的早期作品《阿嬷》是非常经典的作品,最近中国也有一部讲“阿嬷”的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,正在新加坡上映。有一些新加坡媒体围绕新加坡华人的身份认同、文化认同,提出了些无谓的担忧。您既是新加坡人,同样也承担着影视文化传播的职责,您对此是什么看法?

陈哲艺: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我大概是一个月前,接着地气看的,我是在广州看的,当时看的是周六晚上九点的场次,现场有很多潮汕观众,整场都能听见大家讲潮汕话,跟着一起看特别有代入感。

我祖籍厦门,闽南这边也把奶奶叫作“阿嫲”,所以这个片子本身我是有很深的代入感,所以我也有被感动。我没有特意关注新加坡当下围绕这部影片出现的各类舆论,但我们大多是当年下南洋的南后代,所以对这个作品本身肯定还有很深的情感,

(那像这两部作品能够在这些地区引起广泛共鸣,您认为,打动观众的核心原因是什么?这类影片对于亚洲影视的互通交流,可以起到怎样的意义呢?)

就是家庭,责任。我觉得他很多的情感都是非常共通的,所以感触会很深,我也不意外。我必须说,作品很诚恳,我觉得现在大家都想要看到诚恳的作品。

问:在您的创作中可以看到您对自身风格始终非常坚持,但如果站在您的角度,面对一个目前在中国相对低潮的行业环境,您认为导演应该如何取舍商业、观众和自身的风格?

陈哲艺:我感觉,其实一个创作者最后他要回归到“你为何要拍电影”。很多时候大家都喜欢问,要怎么去迎合市场?我反而想的是,一个创作者跟电影的关系是什么?

有些我在国外一些朋友,他们就会说,“哲艺,你干嘛那么认真?就干个活,你干嘛掏心掏肺的,边拍边哭,那么辛苦。”对他们来说,他就很享受在片场的感觉。他拍一个喜剧他也开心,他只要有的工作他也很开心。我觉得他回归到,人跟创作的关系。

但有些人,比如说我,对我来说创作是很个人的事,所以最后这个作品最重要的还是要面对我自己。所以我最在乎的是,我有没有很诚实地对待这个作品,对待里面的人物。

如果一个创作者,你花很多心力去迎合,资方说什么,市场说什么。而且很多人都觉得自己懂市场,说这样的团队加上这样的故事,就会有怎样的成绩,但是最后算来算去,你也没有达到那个成绩。所以我觉得,做好自己,面对自己,我觉得那个是最重要。

(你之前在大师班说觉得现在拍电影觉得自己越来越难嘛。为什么到了一个很成熟的阶段,反而会觉得更难?)

我年轻的时候会以为说,诶,你得到更多,你的功底更扎实,功夫更好之后,你更有资历之后,拍电影会反而越顺手,越容易。但是其实不是,我反而觉得拍电影会越来越难,因为之前你懂得越多,你就越焦虑。

之前是在一个更无知的一个心态下面创作的,等到后来思路愈发清晰,每一场戏想要达成的效果、镜头该如何调度、依靠镜头运动传递怎样的情绪、演员需要呈现出何种状态,心里都有明确标准。可你越清楚,可能你的团队或你自己,或者你合作演员没有达标的时候,会更让你心酸、心疼。

有时候,我非常羡慕还在电影学院求学的学生。他们常常能拍出惊艳动人的画面,很多时候自己都说不清其中缘由,只是单纯依靠直觉,觉得画面氛围动人就定格下来。我看了都会觉得哇,这个好棒。

但现在我心里都有很清晰的想法,要是团队或者合作的人达不到预期,就会很难受。不知道那个效果还好,可我明明看得见作品能达到的样子,最后却完成不了,这会让导演特别焦虑、心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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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雷逸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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